第五章 東風破

    第五章東風破

    “少爺今天莽撞了。”周小美給沙發里的易天行倒了杯茶,便俏然站在旁邊輕聲說道。

    易天行一面打量著這個自己先前怎樣也進不來的“清心會所”,一面坐在軟軟的沙發上想著心事,忽然聽見周小美這樣說,笑笑問道:“怎么說?”

    周小美見這少年總是想要擺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心底里不禁笑了笑。

    “不知道少爺是怎么認識了市局的潘局長,那可是有名的油鹽不進,在司法公安系統是一個很有根基的大人物,既然少爺結識了他,那么這樣重要的人物,是不能輕易用的。像今天這種事情,其實算是小場合,輕易用了這張牌,有些小題大作,另外平白無故欠了個人情,總是不好。”周小美流露出一絲怨意。

    這怨意流露的好,一下就將她和易天行的關系拉近了許多。

    易天行畢竟是個青澀少年,也不能全然看穿這些女人的心思,也沒有在乎這絲怨意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只是笑著解釋道:“那位潘局我倒是認識,不過先前那電話也不是打給他的。”

    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惡作劇似的神情,“逗那幾個警察玩的。”

    周小美沒好氣道:“真是孩子脾氣。”

    易天行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輕聲嘆道:“真是無趣的人生啊。”

    周小美有些疑惑:“少爺?”

    “沒什么。”易天行笑著搖搖頭。

    “你找人通知那個……什么城東彪子一聲。見個面,讓他不要再鬧了。”易天行說道。

    “是。”周小美低眉應下,她今天才算真正見著這位古家少爺的手段,有些心驚,忽然甜甜笑道:“先前那個吧臺上的妹子叫陳辰,少爺要不要她來服侍你。”

    易天行難得的臉上一紅,轉而又一黑,正待說話,卻發現窗外省城的夜空卻忽然紅了起來,黑黑的夜色下不知從何處泛起的火光映打在清心會所在窗簾上,看著妖異無比。

    周小美皺著眉尖快步來到窗外,看著火起的地方,半晌后從牙齒縫里說出一句冷冰冰的話:“城東彪子那里不用談了。”

    易天行來到窗邊,看著火起的地方,知道正是自己一干人剛出來的塘,眼中寒芒一閃而逝,沉聲道:“你轉過身去,不準看。”

    周小美雖然不解,但畢竟是心思玲瓏的女子,一個閃身便背對著易天行,強壓住自己的好奇心沒有轉頭看。只聽著叭的一聲玻璃碎裂之聲,然后便是一陣風聲響起。

    下一刻,周小美終于強制不住自己每個凡人皆有的好奇心,微微側頭,用余光往窗外看去。這一瞧卻讓她禁不住香唇微張,險些一聲驚呼出口!

    只見窗外一個少年的身影正像一道輕煙般在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樹上飛馳著,只是這道煙卻宛若有實質,每與樹尖一觸,便是幾枝樹丫被踩落于地。少年幾個起落,便已經到了正燃著熊熊大火的塘前面,更是毫不停頓便沖了進去,往熊熊燃燒著的噬夜火焰中沖了進去!

    周小美看著眼前碎開的窗玻璃,有些目瞪口呆地呆立了半晌,終于醒過神來,披上外套,便往樓梯處沖去。

    等她沖到了塘的門口時,易天行正滿身黑灰地從迪廳里跑了出來,這已經是他進出的第三趟了,身上扛著兩個被煙薰暈過去的保安,腋下還夾著一個不醒人事的女服務員。

    “清點一下人數,看看里面還有人沒有。”易天行安靜地對神魂不定的俊哥吩咐著,清淡的聲音里卻顯出一絲令人敵擋不住的冷來。

    他接著轉頭對跑掉了一只高跟鞋的周小美說道:“打電話。火警,急救電話,匪警,一個都不能少。”又道:“馬上通知公司,查清楚,究竟是誰做的。”

    “少爺,人已經點清楚了,里面沒人了。”俊哥剛才親眼看見這位初見面的古家少爺撲進火場,不畏生死地救著員工,此時眼中全是欽敬之色,“您救出來的這些人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易天行稍松了口氣。

    “還能是誰?”周小美看著自己的心血漸漸被燒成了一幢黑糊糊的廢宅,急火攻心,一只腳光著踩在另一只腳上,惡狠狠說道:“還不就是城東那幫子軟蛋。”

    “查清楚再說。”易天行看著正在燃燒著的樓房,他能將這火滅了,可惜身處俗世,卻不敢施展那等神通,于是只好看著,他的眼神漸漸平靜下來,“師出要有名,咱們要打架,也要有確實的名目。”

    燃燒著的迪廳前面,一個少年有些意興索然地看著伸向夜空中的火焰,在他的身后,是一地的傷員和壓低了聲音的哀鳴,少年心頭異常憤怒。

    在金羊廣場西角的一個巷口,有兩個人正在輕聲說著話,其中一個人穿著黑黑的衣裳,看著陰煞氣十足,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劃至唇角的傷疤,看著似乎是被火燒過的。

    “看見沒有。火是燒他不死的。”這人冷冷微笑著。

    而另外一人卻是滿臉怨毒之意,向那個帶著傷疤的人靠近了幾步,卻是有些瘸:“宗小師父,那我們該怎么辦?”

    “怎么辦?”那人笑了笑,抬起臉來眼神中滿是冰冷,襯的那道傷疤更加險惡,原來這人竟是在小魚塘旁被易天行天火一刀劈的不知去向的宗思:“我已經被逐出了師門,自身修為不如他,能怎么辦?”

    “難道我的腿就白斷了?”那個瘸子伸出手掌可怖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手掌上卻只有三個指頭。

    “薛三兒,你要會聰明一些。我當時就是以為自己的力量足夠干掉易天行,才會輕易出手。如今既然不行,那我們自然要借助別人的力量。”

    原來另一人是在高陽縣城里被易天行逼的不敢出頭,后來被古老太爺揪回來打斷了腿的薛三兒。

    也不知道易天行這兩個對頭是如何湊到了一處。

    “你既然能從垃圾堆里把我撿回來,這就說明上天隱隱有緣份,讓我們湊到了一處。”宗思露出陰險的笑容,“每個人來到這世界都是有他的宿命的,你我也一樣。”

    薛三兒迷茫地搖搖頭。

    兩個算計著陰謀詭計的人影漸漸往小巷里走去,不知道去往哪里去,緩緩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易天行現在畢竟不是神仙,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在針對著自己發生,他只是感覺心頭有些亂,情緒有些厭煩,不知道這種情緒是針對他所厭煩的黑道爭斗產生,還是因為時刻壓在自己心頭那個大迷團所產生的。

    在高陽縣城的時候,他可以橫行無忌地背著書包追殺一方老大,那是因為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么可以壓制自己。而如今在省城茫茫人海中,他顧慮的事情太多,牽絆的事情太多,更何況如今頂著個古家少爺的名目,一旦如雷霆動,往往便會牽涉很多人進去,而他向來喜歡獨來獨往……看著街上黑黑夜空里的烏烏云朵,他的心神也自黯然,好生不自在。

    便是這不自在三字,卻是心障,他在縣城全是自我修行,真正的第一個法門便是在歸元寺中修習的方便門自在法門,如今卻是被這不自在三字壓著了。

    他是一個干脆的人,主意既定,便不再多想,反而因此生出些決斷的感覺,甚至有些期盼著那個叫城東彪子的人快些找上門來。

    大人打小孩子,確實不好玩,所以早些打完屁股,再把小孩子趕開,這樣比較好吧?

    回到省城大,看著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生,易天行整整衣服,將沾染了些灰屑的頭發拍了拍,便走了進去,沿著荷花池往一教的方向去,卻發現平時頗為熱鬧的道路上顯得冷清了許多。他有些自嘲地想到,該不會又和自己有什么關系?

    走進破舊的舊六舍,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板,易天行一腳將二四七寢室的木門踢開,叫喚道:“新鮮省百貨門口正宗鍋魁,見者有份,貨物有限,欲吃請從速。”

    對踢門聲早已充耳不聞的一干男生聽著有吃的,頓時從牌桌前蜂擁而至,做餓虎撲食狀。

    “老易有良心。”

    “嗯嗯。”這位仁兄只顧著吃,顧不著說話。

    “嗯,呆會兒讓你上桌玩兩盤雙摳。”宿舍里年紀最大的仁兄開口。易天行喜出望外,笑道:“這敢情好,幾個鍋魁就賄賂了你們,趕明兒我天天買。”

    “這是夾牛肉,不是蔥油味的。”睡易天行上鋪的江蘇同一邊嚼著一邊埋怨,“省百貨離咱校這么遠,拿回來也就硬了,還不如就買東門鍋魁西施的餅子,香香軟軟的。”

    “怎不見你停口不吃?”易天行拿著自己的鍋魁正準備吃,笑罵道:“還香香軟軟,你當是偷摸小姑娘的手?”

    眾人正調笑著,寢室門又被人一腳踹開,卻是班頭大人來逛寢室。他看見易天行手上的鍋魁,不由大喜道:“老易今天又派燒餅?謝了啊。”也不多問便面色自然地從易天行手里接過鍋魁,香香嚼了起來。

    易天行攤著空空的雙手哀嘆一聲道:“我說大班長,你能不能呆在二四一,沒事兒盡來咱寢室干什么?”

    “有件事兒要和你們交待一聲。”四川班頭兒三下五除二將嘴里的鍋魁吞了進去,含糊不清說道。易天行擔心他因為噎死而見不到未來的媳婦兒,趕緊給他倒了一杯水。

    “嗯。”班頭清了清嗓子:“相信今天校發生的事兒大家都知道,聽說明天兩邊要在東門外面談判,大家注意一下安全,不要從那邊走。”

    “班頭兒,這種內幕你也知道?”有人打趣道。

    易天行一頭霧水,問道:“什么事兒什么事兒?”

    班頭訥悶道:“今天全校的人都在看熱鬧,你不在?”

    “我出去有些事情。”

    “噢,這樣啊。”班頭釋然,解釋道:“就是民院的藏族生和校外的一些混混兒發生了沖突,今天打了起來,聽說傷了幾個人,大家約好明天在東門外邊談判。”

    易天行想起來了,今天白天離開校的時候,還看見那些皮膚黝黑,看著健康無比的藏族兄弟正沉著臉往校外走,好奇問道:“是怎么回事兒?”

    江蘇同插了進來:“聽說是有個藏族生被校外的人哄著去玩牌,然后中了仙人跳,輸了不少錢,所以校外的混混來要錢。他們也不想想,咱校民院這些藏生都是天天帶著刀玩的,怎么可能給這種冤大頭錢。”

    “輸了多少?”

    “二十三萬。”班頭聳聳肩。

    “這么多?”宿舍里的七個小男人同時瞠目結舌,易天行也不例外。

    “藏民家里養著牛羊,若是都能折現,這些錢還是有的。”班頭撓撓頭說道。

    易天行想了想也說道:“話倒是這么說,不過牧民生活苦,往往一家養著牛羊馬,如果算價都可以上百萬,但若真想變現成人民幣,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年年間雪災旱情什么的,也挺麻煩。”

    “那倒是。”年紀最長的黑龍江老大發話了:“難怪那些藏族生要和校外的這些王蛋拼命。老易你今天沒瞧見,在校外廝殺的那叫一個兇猛。”一向以血性自詡的東北老大嘖嘖贊嘆道:“這些藏族生真是夠猛的。”

    “校知道了沒報警?”易天行有些納悶。

    “怎么可能事先報警?”班頭嗤之以鼻,“校方只希望今天這事兒過去就算了,哪里知道明天兩邊還有一場大架要打。現在校正急著申報教育部的一個什么工程,這種事情,能遮過去就遮過去,遮不過去再說。”

    “那明天怎么辦?怎么說這些藏族生也算咱們同吧?他們一個班才十二個男生,聽說校外那伙人準備喊上百人過來,就算這些藏胞們再兇悍,也頂不住這么多人吧?”黑龍江的這位豪勇之氣有些上來,語氣間竟似乎有準備拔著刀往肋骨里插的沖動。

    班頭趕緊攔道:“這事兒校裝不知道,生會幾個師兄商量著讓我們挨寢室通知一聲,明天可得注意安全。”頓了頓又道:“不過生會那個大三的趙主席說了,明天如果實在有忍不住的,就去東門外邊給咱們的藏族同站站街,不過動手……那是千萬不準嘀。”

    他把尾音陰陽怪氣地拖長了一下,寢室里面幾個人都笑了起來,自然也有膽小的拿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去教樓將自習進行到底,也有些膽大的諸如黑龍江那位開始熱血沸騰,而易天行卻是一張平靜臉容下滿是去看熱鬧的心思,只是如果自己同們若有什么危險,他當然也不會袖手旁觀。

    宿舍里一下黑了。

    “熄燈倒是準時。”

    從舊六舍的各處宿舍里傳來陣陣叫罵聲。

    班頭摸著黑往自己寢室去了,留下欲哭無淚的易天行嘆息著:“好不容易有了打牌的機會,又熄了燈。”

    他從上鋪的同手里接過一枝煙,走到宿舍門外就著暗淡的燈光抽了起來,看著漸散的煙霧,眼神有些迷離。

    第二日易天行又去對小肥鳥進行減肥晨練,回宿舍便接到了袁野打過來的電話。

    “查清楚了,是城東的人。”

    “嗯,我能去見見那個什么彪子嗎?”

    “聽說他去香港看大佛,當然,鬼都知道他是在說瞎話,在躲著您。”

    “這種殺人放火的混蛋就算去拜天壇大佛,難道就有好出路?”易天行笑著地掛了電話。

    他出東門去吃炸醬面,發現通往紅瓦寺的路上有些奇怪,路中間竟是一個人也沒有,平日里按著喇叭焦慮萬分的出租車也沒看見一個,相反的是在路的兩邊卻擠著兩排人。對,是兩排人,沿著路邊的人行道一字展開。

    靠省城大這邊都是穿著樸素衣服的生模樣家伙,當中擁著十幾個穿藏袍的年青漢子,而靠商專那邊卻是些油頭粉面,穿著滑亮皮服的家伙,黑色的皮衣像極了電影里面的江湖人士打扮。

    易天行呵呵一笑,這才想起班頭昨天晚上交待的事情,原來這就是傳說的排齊人馬談數啊。

    他自然不會將這些世俗爭斗放在眼里,心中毫無一絲緊張,慢悠悠地晃到生這排人墻后面,忽然看見自己宿舍里的幾個家伙也跟在大部隊后面湊熱鬧,趕緊擠了過去,問道:“你們怎么也來了?對了,這么多人不上課,難道校不管?”

    正緊張地直攥拳頭的黑龍江宿舍老大回了句:“老易,你過糊涂了?今天是周六。”

    易天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最近上課上的少,對于這周復一周的日程計算確實有些糊涂。他定晴往場中一看,只見生這方打鋒線的是那十二個民院藏族生,這些藏胞們在冷地浸骨的冬日里,竟是裸著半片肩膀,藏袍片袖掖在腰間,裸露在外的身子精壯有力,腰間都別著一把長不過尺許的藏刀,而對面那些社會上來鬧事的家伙,眉宇間都透著絲驕橫,皮衣下鼓囊囊的,不看而知帶著家伙。易天行雖說也見識過道上的混戰,但這般大的陣勢還是頭次看到,不由嘖嘖贊嘆道:“果然是殺氣騰騰啊。”

    他看著場中局勢,心里雖然不緊張,只是有些擔心生們會吃虧,畢竟對方是職業打架的混混兒,而自己同這邊雖然看著人多,但除了這十二藏族兄弟拿著藏刀不是吃素的,其余這些戴眼鏡的高材生們怎么看著也只有搖旗吶喊的力量,而無下場廝殺的能力,想到此節,不禁有些擔心,湊在寢室里幾個人里問道:“呆會兒如果打起來怎么辦?”

    江蘇男生眼神熾熱燃燒著,答道:“這么大的陣勢,這一期算是沒白過了。”忽然才想明白易天行的問題,訥訥道:“不會真地打起來吧,這么多人。”

    黑龍江那位嗤了一聲,惡狠狠道:“同一體,如果要打我們當然也要上。”

    易天行看著其余諸位面有土色,再看身邊其余的生面上也是緊張之色難抑,不由暗自嘆了口氣,心想諸位還是研究一下諸如拜倫劍橋經歷之類比較合適,像這種事情還是適合袁野或者城東彪子這種人來做。

    省城道上談判和縣城談判乃至和北京的談判都沒有什么大的區別,往往就是雙方因某些小沖突引發爭斗,然后雙方各不服氣,四處拉著人馬,然后在約定的談判地點,將自己的人馬擺出來,誰拉的人多,誰自然就是大爺。

    ——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進行規定掰腕子大賽。

    但由于這道上關系總是互相交雜,所以往往兩邊會同時拉上一伙人,至于各自拉的兄弟互相熟識更是常見的場景,所以總會有人從中做和,拉的人越多,這架卻是越打不起來的。江湖傳言,有一次城東彪子和城北林家在七眼橋下擺人馬講數,后來息事寧人了,大家伙一清人,才發現在各自的隊伍里有親兄弟五對,干兄弟無數,還有幾個大舅子和姐夫之類的關系,此事后來被引為笑談,所以現在省城里也極少有這種擺人馬的事情出現。

    太幼稚了不是?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不是省城道上的沖突,而是省城混混和省城大生的沖突,在省大里讀書的生沒幾個是本地人,更不可能和省城道上兄弟有什么瓜葛,于是雙方不用顧忌什么臉面,便在這省城大外圍熱鬧的街面上將隊伍拉了起來……只是生伢們湊熱鬧的心思,為藏族哥們兒站隊鼓勁的勇氣有,可真打起來……

    易天行微微皺眉,看著場中情勢,最后還是沒有決定要不要出手,一是他發現了街角處遠遠開來一輛轎車,他的眼力可以看清楚,車里有人正拿著攝像機,而那車的車牌是省-0……易天行看的書比任何人都多,自然知道這車子是警察的便衣車。既然警察來了,那應該不會出什么大事,而且有攝像機跟著,自己要施展神通更會有所顧慮。另一方面就是,這種事情很難講出個對錯來,自己本就不是凡人,胡亂出手似乎不大妥當,更何況身周全是平日里熟稔的同,萬一有個誤傷什么的,可就慘了。

    想了想,他抬步向人群之后走去,遠遠冷眼看著場中,等待著事態的進一步變化。

    長街兩側,人群分立于旁。一個藏族生和一個商專那面的領頭漢子湊在一起說了幾句話,然后聲音越來越大,隱隱可以聽見若干不能入耳的污穢詞語。藏族青年的臉上愈加的紅,顯得十分氣憤,顯然雙方的談判不止話不投機,更馬上要踏入拔刀相向的階段。

    站在商專那邊的道上混混兒們臉上露出囂張的笑容,也是,對上一群生仔,這有什么好怕的?而生這面卻整個籠罩在有些畏懼的氣氛當中,有些人已經露出了退縮之意。

    那個出面談判的藏族青年額角方闊,眉直唇厚,黝黑的臉上還遺留著高原紅的痕跡,看上去便是個直性子。他退回生隊伍之中,對著自己一干人中的一個家伙低聲吼了幾句,然后轉身回來,眼中閃過一絲桀傲的神情,把手扶上了腰間的藏刀。

    對面的混混兒們也將手伸進棉襖皮衣里面,臉上露出警的神色。

    眼看一場大戰即將爆發。

    易天行咪著眼看著場中,并不準備馬上出面,卻因為站在商專那面的混混們一句叫囂改變了主意。

    “敢跟我們東城人玩,別怪我們把你打回日喀則去。”

    東城?易天行瞳孔微縮,真是冤家迎面上了獨木橋啊!

    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你想要的東西倏地一聲出現在你面前。就像一個你很討厭的人,但你東找西找總找不到合適地理由去揍他去表明你對他的厭惡,而某一天他忽然犯賤跑到你家門口撒了泡尿,還涎著臉在那兒嚎著:“揍我啊,揍我啊。”

    易天行這時就感到這種幸福感了,昨天夜里塘的一把火已經成功勾起了他的憤怒,想和城東彪子談一談,別人又躲著——沒想到這么快,就像是佛祖算好的一樣,這城東的人馬又惹上了自己,還惹到了自己的校門口,啊,自己終于可以吐吐從武當山回來后的一肚子悶氣,好不快哉!

    他微微笑著,眉梢被笑成了疏散明朗的表情符號。從自己的棉襖口袋里摸了三塊錢,去街面的小賣部,在面有土色的老板娘手里接過一包云南產的白紅梅,施施然,悠悠然,邁著臺步,哼著小曲,便……走到了省城與商專間的街面上。

    若平時,這樣一個年青生出現在這條街上,那只是常景而已,可今天不同。今天生和城東混混們涇渭分明地站在街道兩側的人行道上,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也沒有一個人敢站到街面上。于是此時的街上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真有行人從此路過,只怕也會被這燎天的殺氣給嚇走。

    所以易天行的出現顯得很突兀,有點兒戲劇里的什么奇峰突起作用。

    他的那幾個同班同還站在生的大隊伍里,心自惴惴地看著場中央,忽然發現所有人都同時奇異地安靜下來了,然后定晴一看,才發現是老易,此時顯得有點兒不知死活的老易悠哉游哉地出現在戰場的正中央,在那個雖千萬人卻無一人敢站的地方。

    一個穿著棉襖的平淡無奇的生,就這樣大喇喇地站在那里慢慢撕著香煙的紙。

    場中頓時陷入一陣有些恐怖的沉默之中。

    這是挑釁!站在商專那面的城東混混兒第一個念頭便是如此,手握著刀把握的更緊,眼中有些泛紅,想要沖上去將這個膽敢挑釁省城黑道臉面的生劈了。

    這是傻子!站在省大這面的大男生第一個念頭卻是這般,本來緊張到極點的心臟更是險些跳出咽喉,卻沒有人敢于沖上前去將這個生拉回來。

    易天行從煙盒里取出一枝香煙,送到鼻翼前嗅嗅,淡淡然掃了城東眾人一眼,那眼光中的空淡讓被他眼神掃到的人都有些發虛。他往后走了幾步,微笑看著那位打頭的藏族青年,遞了一枝煙過去,從口袋里掏出打火機點燃,問道:“中系易天行,師兄怎么稱呼?”

    那位藏族青年顯然是這次事件一方的領頭人,他怎樣也看不出來面前這位貌不驚人的年青人有什么可恃仗的本領,可以這樣囂張地為己方出頭,略斟酌了響回答道:“我叫納木,民院大三。”

    “納木,好名字。”

    “你懂藏語?”叫納木的藏族青年有些意外。

    “不懂。”易天行呵呵笑道:“不過聽說過藏原上有一處天湖,就叫做納木措,自然知道納木是好名字。”

    “納木措秋莫多吉貢扎瑪。”納木微笑著說道:“這是我們圣湖的全稱,很巧,我的名字也是這樣。”

    “牧羊之神所在,怎么和這些人起了沖突?”

    納木愈發瞧不出來面前這叫易天行的生深淺,說道:“高原子弟,不習慣省城這些人的陰謀詭計,有一個老鄉中了道,輸了二十多萬。”他順手將一個藏族青年從隊伍里拉出來,拉到易天行面前,“就是這個不成材的東西。”

    易天行聽他口吻,才知道這叫納木的藏族青年在民院說話很有力量。

    “我們只喜歡馬上廝殺,不習慣這些歪歪扭扭的東西。所以我們不愿意承認自己欠錢。”納木繼續說道。

    易天行一笑,心想這無賴耍的倒也是光明磊落,想了想說道:“那接下來怎么辦?難道打一架?”

    納木靜靜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您是誰,不過既然這個時候您愿意出來,那么肯定來幫助我們的。”

    易天行搖搖頭:“說幫助也不確實,不過我們有共同的敵人罷了。”

    “您是聰明人。”

    “嗯,那今天讓我這個假聰明人說話吧。”易天行也不客氣。

    納木微微低頭,“好,我們都聽你的。”藏上兒郎果然是爽朗干脆。

    易天行又笑了笑,惡狠狠拔了一口香煙,將煙頭丟在地上,用腳尖用力地碾了兩下,又走回了街中心。

    “誰說話可以算個話的,出來和我說說。”

    站在商專一側的百來名東城混混這才知道,面前這位看著有些傻大膽的年青生,竟是今天省城大一邊的話事人。一陣議論之后,從混混們黑色皮衣的隊伍里走出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家伙,三角眼閃著寒光,唇角有一道傷疤。

    “有什么要說的就和我說吧。”

    “你們今天準備怎么辦?”易天行有些好奇地問道,“擺出這么一個架勢來,有點兒像拍電影,怎么看著也不是要打架的樣子。”

    那個傷疤臉一時語塞:“欠債還錢。”接著嘴一咧,陰陰笑道:“如果不還,那就拿肉來償吧。”

    “呸。”易天行吐了口唾沫,“人都是從日喀則那邊下來的,老皮老肉,黑不溜秋,你也瞧得上眼?”接著語氣一轉,微笑道:“不瞞你說,我在這省城道上也認識幾個朋友,兩邊這樣僵著也不是辦法,你看那邊警察的暗梢也來盯著了。”

    “警察?”刀疤臉下意識地朝易天行指的方向望去。

    “看清楚了吧?”易天行調侃道:“你們欺負藏民老實,設仙人跳騙人家錢,這話傳出去也丟了省城人的臉面。”不待那人變色又道:“當然,我知道大家都靠這個混飯吃的,你要是今天收不了錢,以后也不好交待。這樣,你看少一點如何?”

    刀疤臉看他侃侃而談,面無懼色,不由有些犯嘀咕,心想這位到底是什么來路?心里想著,嘴上就問了出來:“兄弟是大生,怎么和我們也認識?兄弟混哪邊?”

    “江湖相逢,何必盤根問底。”易天行說著這些從書上電影上來的套話,自個兒都覺得挺惡心。

    “那你們肯出多少?”

    “七萬。”

    刀疤臉怒了:“你丫玩我呢?”

    易天行不在乎的聳聳肩:“要不要隨你。”又道:“別把生逼急了,都是一群在校里憋出鳥氣來了的大男人,雄性荷爾蒙也不比你手下的兄弟少,要知道生最喜歡抱團兒的,真把他們的血性逼出來了,今天可沒辦法善了。”

    他湊近刀疤臉耳邊低聲說道:“如果是道上沖突,那落案就算斗毆,如果你把事情鬧大了,成了什么生聚眾,事情捅上去,你以為你擔的住?就算彪子,只怕也會馬上往廣東溜。”

    刀疤臉打了個寒顫,這才想到政府從那一年夏天之后對于校向來管的挺嚴,如果自己成了什么什么導火索,將來只怕尸首都不知道在哪兒揀回來,又聽見這年青生說了彪哥的名字,愈發相信對方真是混省城道上的異類。

    他臉上神情變幻良久,終于輕輕點了點頭。

    易天行笑了,臉上雖然還是那副無害的笑容,看著并不擔心什么,其實剛才心底下還是有些擔心的,畢竟就在校門口……即便自己要囂張一下,似乎也不大方便不是?

    “你們先去觀河公園等著,我取了錢就過來。”

    “你跑了我找老天爺去?”刀疤臉嗤之以鼻。

    易天行笑道:“你喊個手下跟著我。”心里說,我還怕你們跑了哩。

    “成。”刀疤臉想了想惡狠狠地危脅道:“我給兄弟你面子,你也要把我這張臉給捧好咯。”他看了一眼遠處公安局監視的車子,微微側頭,對后面的一百來號兄弟喊道:“玩的差不多了,都散了吧。”

    站在商專那邊的混混兒們知道頭目們間的談判已經結束,今天這架估計是打不起來,便逐漸散去,只留一隊看著最能打的家伙蹲在梧桐樹下抽著煙,眼神一個勁兒地往易天行這邊瞄過來。

    易天行也走回生們的隊伍中,搖搖頭道:“大家也都回寢室吧,不然老師又要說話的。”

    生們直到此時,才知道今天的局面已經得到了緩解,紛紛七嘴舌的議論起來。納木走到易天行身旁,壓低聲音問道:“你和他們怎么說的?”聲音里有一絲掩之不住的焦慮。

    “沒事兒了。”易天行笑著看著這位藏族青年,“剩下的事情我來做,你們都散了吧。”

    觀河公園在府北河畔,從省大東區校門穿出去往右行不到百米,便是公園的門口。這公園里面種著一大片的竹林,最是清幽不過,是省城一大勝地。傳說竹林里面還埋著古時候的一位名妓,這名妓與某名詩人有些瓜葛,于是也沾了些詩氣,做了些詩箋,名氣就大了起來。而在中國,但凡名氣大的地方必然就有個公園,有個收費的地方,這便是觀河公園的由來。

    省城人最喜歡喝茶打麻將,這觀河公園里也是個休閑的好去處。

    易天行進了校東門那家銀行里從卡上取了七萬塊錢,便跟著那位留下來監視自己的小弟施施然地走進了觀河公園。此時他的心里分外輕松,畢竟以他現在的體質和能力,對上正規的部隊可能干不過,但對付這些黑道雜牌軍,確實沒有太多的挑戰性,而且現在只是一個人,不用擔心自己同們的安危,更是信心十足。

    碰的一聲,一個黑色的塑料包丟到了茶鋪里的木桌上。

    “七萬塊錢,你數數。”易天行坐了下來,招呼老板上了碗花茶。

    刀疤臉見他果然一人來了,不免更納悶此人的身份,心想道上有此膽量的年青后生,自己應該知道名號才是。

    點完錢數,一個混混兒點頭示意不差,刀疤臉滿意的笑了,他們今天來省城收帳,本來也就沒指望能從那些干巴巴的藏民身上收齊二十三萬,如今刀槍在庫不曾動,還能有七萬元入帳,已經是極為圓滿的結果。

    “小兄弟做事漂亮。”刀疤臉起身欲離去,“還未請教貴寶號,日后好生親近親近。”

    易天行微微笑著,手腕一動舉起茶碗在唇邊啜了一口,道:“這就要走?未免想的簡單些了吧?”

    先前還嘻嘻哈哈著的東城混混兒聽著這話語氣不對,氣息頓時緊張起來。

    “兄弟還有什么話要說?”

    易天行輕輕將碗蓋覆上微微冒著熱氣的茶碗:“我最近心情很不好,很憋屈。”

    聽著這么無來由的一句感嘆,東城混混們兒面面相覷,刀疤臉眼中寒芒一閃,冷冷道:“有什么指教,說吧。”

    易天行眼觀鼻,鼻觀心:“我是鵬飛工貿公司駐省大辦事處的。”這段稀奇古怪的名頭報出來,也沒指望對方能聽懂,但他知道對方肯定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刀疤臉倒吸一口涼氣,半晌后才說:“原來兄弟是古家的朋友,今天真是謝過了。”

    易天行將食指伸到面門上搖了兩下:“先別謝,你們吃飯吃到我門前了,這話怎么說的?”

    刀疤臉是城東彪子手下,當然知道古家這兩個字在省城道上意味著什么,鵬飛工貿更是古家的核心產業。雖然自己老大最近和古家好象有些不自在,但兩邊畢竟明面上沒有撕破臉皮,他也不好多說什么,想了想,他從黑色塑料袋里取出兩萬塊錢放到易天行面前。

    易天行手指在嶄新的鈔票上面輕輕劃過,忽然一笑,又將這堆鈔票推了過去。

    “兄弟想怎么辦?我們這兒有十個人,不瞞你說,先前散了的那些兄弟還在公園門口等著。”刀疤臉一臉無所謂的態度。

    “今天的事情就這么了了,只不過,你們既然來我的地方撈錢,我想領教一下。”

    領教二字一出口,刀疤臉手下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警惕的目光都投射在易天行一個人身上。

    易天行自然不會驚慌,笑著說道:“你們打麻將贏了那藏民二十三萬,難道連和我打打麻將的勇氣都沒有?”

    刀疤臉愈發覺著面前這不動聲色的年青生深不可測,試探著說道:“聽說過強奸強賣的,可沒聽說過強賭。”

    易天行一側頭笑道:“今天你不就看見了嗎?”

    刀疤臉著港臺電影里面的黑社會微微側臉,用一種極為怪異的角度看著他,就像發現一只井里的青蛙嘴里流著口水,發著要娶天鵝的誓言:“你昏頭了?”

    “剛才人太多,我怕傷了無辜。現在這里比較清靜,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易天行想了想:“我以前是好人,現在也是好人。但我不是濫好人,我不認為欺負一群殺人放火的家伙會有什么不好意思。”

    刀疤臉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易天行站起身來,笑著向前走了幾步,刀疤臉直覺到了一股危險,趕緊向后退去,一揮手讓兄弟們上。

    那些混混兒們拔著刀沖了上來!

    刀光閃亮……只是下一刻便沒看見易天行的蹤影。

    刀疤臉忽然覺得自己咽喉一緊,一只并不粗大卻分外有力的手掌緊緊扼住了自己咽喉,這只手掌的力量似乎隨時都可以把自己的脖子扭斷。

    似乎為了向他證明這一點,另外一只手輕輕握住了茶棚的一只大黃竹。

    刀疤臉睜大了眼看著即將發生的場景。

    那只有些秀氣的手輕輕合攏,指節微微發力,便只聽著咯喇一聲,那只粗如兒臂的大黃竹竟是慘兮兮地從中斷了!

    刀疤臉滿是畏懼地看著扼住自己咽喉的易天行,半晌后滿臉通紅地逼出一句話來:“你想干什么?”

    “陪我賭一把吧,讓我出出氣。”被一干刀手圍在中間的易天行漫不經心地說道。

    混黑道的人總是不信邪,刀疤臉的一個手下見他說話,覷著個空兒便抽刀往易天行頭上劈了過去。

    易天行在刀光即將臨身的當兒還有空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掌輕輕松松在半空里將那片精鋼所打的刀刃握在了手中。

    不是擋,不是躲,而是像握著情人的手一樣握著那把呼嘯而來的刀。

    這下城東的諸人是真的傻了眼了,十來雙瞳孔齊刷刷地漸漸縮小,被驚恐占據了全副身體。

    刀疤臉想到自己脆弱的咽喉還在這個生的扼制之中,更是嚇得險些屁滾尿流,半天之后顫巍巍地說道:“硬……氣……功?”

    易天行眉頭一挑,心想這個名目替自己想的好,笑嘻嘻道:“果然識貨。”

    混混兒畢竟是混混兒,縱有三兩光棍氣魄,卻也敵不過這種實力上的差距。于是刀疤臉老老實實地坐在了桌子之上。

    “怎么賭?”他覺得自己的嘴里很苦,心想這位煞星不知道是古家里的什么人。

    “麻將吧。”易天行看著茶棚外的暖暖冬日,嗅著竹林間拂來的陣陣清風,心情不錯,“咱省城人最好的就是茶余飯后來幾圈麻將消磨時光,相信大家都會玩。”

    “我很不講理的,但牌桌上我很講理。”易天行瞧見刀疤臉有一個手下趁亂溜了出去,微微笑了一下,也不言語,“不過你們既然能逼著我的同和你們賭,那我也要逼著你們賭,別想著走的事情。”他頓了頓,又道:“咱們依川牌規矩,剔風好了。”

    他從滿桌青翠誘的麻將牌里摸出一張東風,兩根手指輕輕一彈。

    嗤的一聲破風聲起。

    刀疤臉并一干東城混混兒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粒麻將子兒被這一指之力深深地打進了泥地之中,就像這地面是日本嫩豆腐做的一般。

    “不走就不走!難道打麻將就一定輸!”諸人這般在心里給自己鼓著勁,因為他們看出來了,打麻將不一定輸,這打架……那是一定會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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